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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7章 三十七僧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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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道观冷冷清清,门可罗雀。

    一名小道童站在门前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吃力地扫着门前的积雪。

    段清宁走上前去,小道童抬起头来打量了他一会儿,道:“师兄是来上香,还是找观主的?”

    “恩?哦……我们是来找观主的。”段清宁顺着他的话道,听这小道童的口气,他对上山来找白鸟观观主的修行者似乎习以为常。

    小道童道:“观主有客,还请二位稍等……”

    “道泫!你不好好干活,在和谁聊天偷懒!”小道童话音未落,道观内便有一人怒气冲冲地跑了出来,指着他的鼻子骂道:“观主说了,今天不见客,你这么快就忘了吗?”

    冲出门来的是一名中年男子,他训完了小道童,用带着几分尖酸气的三角眼睨了段清宁一眼,没好气道:“今天观主不见客,赶紧走吧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不见就不见,你谁啊?!”蒋银换一个箭步冲上前来,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道。

    中年男人一愣,随即怒道:“无礼小人!”

    “你不让我进去,我今天还偏要进去!”

    “你这泼皮,本道长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可是什么?你又不是观主,让开让开!”

    小道童在一旁急道:“师叔,你别和这位师兄吵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你别说话!”蒋银换瞪了小道童一眼,一边与中年男人争吵,一边把一只手背在背后,冲段清宁晃了晃。

    段清宁明白他的意思,趁他与中年男人纠缠之时,悄悄退回到了山路上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道观四面有山壁环绕,段清宁退到山路上后,从边上的山壁翻进了道观的一处院落内。

    他轻轻落在一地积雪上,院落内栽满了凌寒而放的梅花。

    门口远远地又传来了蒋银换和中年道士纠缠的声音,更远的地方大约是被蒋银换惊动,响起一阵嘈杂的人声,朝前院汇聚而去。

    片刻之后,附近已经全无活人声息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方才被人气遮掩下去的古怪味道。

    段清宁追着这些残留的气息朝道观深处走去,不多时,便听见前方有谈话声传来。

    但不等他听清,谈话声戛然而止,有人道:“贵客远道而来,不必躲躲藏藏,出来相见罢。”这声音有些沙哑,似乎就是黑袍人所发出,可是却又与黑袍人不同。

    黑袍人的嗓音沙哑而又阴冷,携带着无限的阴寒,但此人的嗓音却犹如细流潺潺,绵长温婉,给人一种无限的亲近之意。

    “呵呵……既然施主不愿相见,贫僧也不好强求。”对方的话中带着笑意,口中古怪的自称也令段清宁略有惊诧。

    说话的竟然是个僧人?

    段清宁放下了一点芥蒂,从墙后绕了出去。

    佛修,这对诸多平民来说是一个极度陌生的词汇,只有在一些话本传说当中才能见到。传说中佛门曾经是能与神国平分天下的教派,但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,这一门修行路数悄然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之中。

    至今还残存在李氏皇朝辽阔疆土上的佛修早就是凤毛麟角,虽然昊天神宗的书楼中也有提及过一些关于佛修的记载,但段清宁当真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佛修站在他的面前。

    那僧人很年轻,穿着一身袈裟,头顶光溜溜地没有一根头发,印着九点结疤,眉眼间带着的笑如春风拂面。

    可是段清宁却无法对他生出任何好感,或许是因为直觉,他感到这个僧人的笑容并不纯粹,其中蕴含着许多说不清明,甚至令他厌恶的东西。

    僧人双手合十,对段清宁行了一礼:“施主。”

    段清宁有些尴尬,胡乱地点了点头,不知说什么好,他毕竟是偷偷翻别人家后院被抓住,而不是正大光明从前门进来的香客。

    他的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,忽然发现不远处的石桌椅上摆着一盘残局,似乎方才有人在此手谈。

    僧人注意到了他的目光,含笑道:“施主也有兴致?”

    段清宁摇摇头,拒绝道:“我不过是路过此地,好奇误入而已,大师不必在意。”

    他说完,也没有等僧人再发话,毫不犹豫地反身走了。

    僧人看着他的背影,温婉的目光中划过一丝似有若无的阴霾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待离开道观之后,段清宁背后的冷汗已经打湿了衣衫。

    他已经完全确定了那僧人便是黑袍,别人或许发现不了,但他不一样,他从那僧人的身上嗅到了一种与天鹰卫非常相似的东西——

    那是活人血肉的味道。

    但与天鹰卫身上的腐臭又有所不同,僧人身上的血腥味很干净,也很新鲜,就像是一只刚刚被剥了皮的小羊,腥臭中混合着一些温顺的青草味;又好像是一朵在血肉中绽放的莲花,无法被玷污的纯白花瓣一点点在黑暗中绽放。

    但段清宁恐惧的并不是这些,他并不惧怕鲜血,他恐惧的是从那僧人身上平静无波,干净到了极点的气息。

    因为那证明了僧人的修为极高,高到他无法企及,他甚至没有在孔玮身上找到过这样波澜不兴的平静。

    这样的宁静,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魔修身上?

    段清宁有一丝茫然。

    他站在山道上,俯瞰着山下无边的纯白,雪落在他的发间,风撩起他轻薄的衣摆。不知为什么,他突然有些想念殷玦。

    大雪的天气总是容易令人沉浸在安静的回忆之中。

    “我靠!”

    蒋银换的声音突然惊醒了他,“你们大爷!敢打老子!知道小爷是谁吗你们!”

    段清宁:“……”

    段清宁回头一看,蒋银换正被几个道士拿扫帚追打着向山下跑,嘴里骂骂咧咧地攻击着那几个道士的祖宗十八代,不过他虽然骂的狠,却丝毫没有对凡人动手的意思,任那些道士把他追打了下来。

    “气死我了,居然敢拿扫帚打老子!”蒋银换一边摘着粘在头发衣服上的竹枝,一边喘着气道。

    段清宁帮他摘了几根,掸了掸袖子,他这才舒了口气,问道:“你在道观里看见什么了?”

    段清宁顿了顿,他不知道应不应该把那僧人的事情和盘托出,思虑了半晌之后,还是决定先不将此事告诉蒋银换:“那些人上山之后好像是凭空蒸发了一样,道观当中也找不到他们的影子。”

    “奇怪,难道真是私奔?”蒋银换嘟囔了一句,有些泄气。

    段清宁无奈道:“谁会上道观私奔啊,少想这些有的没的,回去吧。”

    他们往山下走去。

    雪渐渐停了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武康十三年一月初五。

    历年的这一天,皇宫都会大摆筵席,举行盛大的祭天仪式。

    还有一个月……

    风吹乱了殷玦的长发,宽大轻薄的衣衫包裹着他的身体,令他看上去像是有些羸弱,似乎寒风若更加凛冽一些,他就会被吹地支离破碎,飞散成片片落花,消失在漫无边际的雪中。

    段清宁站在门口时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,他忽然心头一紧,握紧了他的剑。

    他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只有雪块偶尔顺着枝叶滑落,掉在地上发出扑扑轻响。

    “你去哪儿了?”最终还是殷玦率先开口说话,“去柳惊风哪里也不需要这么久的时间。”

    段清宁上前几步,站在他的背后,道:“呃……我去了白鸟观。”

    殷玦转身看着他,道:“白鸟观?”

    他说完,突然一皱眉:“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。”

    “进去说吧。”段清宁退后了一步,避开了殷玦前倾的动作。

    殷玦一皱眉,对他的动作有些反感,但并没有说什么。为了这种事发脾气……那是女人才会做的事。

    书楼内设有阵法隔绝外界的一切,至于那位监察使黎修,除了第一天以外,他从来没有在这里出现过。

    段清宁大略将白鸟观中的僧人与殷玦说了一遍,起初殷玦并没有太大的反应,等到他说道那僧人身上的气息时,殷玦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
    殷玦的脸上竟然露出了难以言说的凝重,他独自思虑了半晌,严峻道:“不准再去白鸟观,也不准再见那个僧人。”

    “为什么?”段清宁没有料到殷玦会有这么大的反应,“他是谁?前辈你认识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为什么。”殷玦打断了他的话。

    宁安王府的黑袍人,白鸟观的僧人,段清宁身上沾染的气味,还有那个黑衣的杀手……这一切在段清宁的叙述中串联了起来,事实已经摆在了他的眼前,他不得不承认那个人还活着。

    但殷玦还是很快地平静了下来,虽然不知道那个人是否早就发现了他,但那个人的目标绝对与他无关。可是,此时此刻他会出现在照临,恐怕目的八成也是为了无名山中的东西。

    他们还是免不了会见面。

    殷玦冷笑了一下,心情平静之后,那些没由来萦绕在他心中的恐惧也渐渐褪散。

    段清宁见殷玦面有不虞,忍不住道:“到底怎么回事。”

    殷玦深深看了他一眼,道:“没事。”

    他自然不会将心中所想告诉段清宁,毕竟……他只不过是在利用他罢了。

    又是这样。

    段清宁想发作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
    最初他不明白殷玦为什么要帮他,现在仍然没有明白。但是,他即使是瞎子,这么长久的相处也能看出殷玦没有对他以诚相待,他不明白殷玦在想些什么,又在烦恼些什么,即使殷玦现在就站在他的面前,他也感到他们的距离似乎有九天的沟壑。

    殷玦并没有注意到段清宁在想些什么,不过想通了那些关节之后,他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,不禁对段清宁笑了一笑。

    他的笑很浅,转瞬即逝,但是难得没有带上轻蔑与阴冷的意味,段清宁一怔,心里那份郁结之气也突然淡了,方才他心中所芥蒂的一切,此刻似乎全都在瞬间溃不成军,不知落到了哪里去。

    “好了。”殷玦很快恢复了平时平静的样子,他对段清宁勾了勾手,道:“拔剑,来打一场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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